前進國際4.人物》屬於全世界的畫家,幾米:要一直創作,一直讓別人看到

(攝影:王志元)

近年台灣圖畫書創作在國際一再交出亮眼成績,2019年波隆那兒童書展開幕前夕,Openbook特別製作「前進國際,台灣原創圖畫書,出發!」專題,從政策、觀點、人物與版權等不同切面,縱橫觀照台灣文化創作環境及對外的競爭實力。

人物篇首先專訪了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圖畫書作家幾米,藉其亮眼的國際知名度及豐富的海外經驗,為後起新秀提供學習的模範。

歐洲媒體如此形容:他是Discovery選出來最知名的台灣人。2011年Swatch以他的插圖製作兔年錶款,還有飛機以他的插畫彩繪機身。他與美國知名青少年圖書作家傑里.斯皮利(Jerry Spinelli)和英國暢銷童書作家喬依絲.唐巴(Joyce Dunbar)都合作過。有人拿他的書和家庭照擺在一起裝飾辦公桌,有人還會一邊嘆息:「我們國家竟然還沒有將他的繪本改拍成電影!」

他是幾米,Jimmy Liao。去(2018)年赴歐洲展開「北義大利巡迴座談之旅」時,他一路遇到眾多書迷,不僅興奮地攔路求合照,有人並告訴他:「我們用了你的書,打算配上音樂,就要拿來演出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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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米在義大利的簽書會吸引了大批讀者群(周月英攝)

世界的幾米:「我們都是讀你的書長大的!」

自2011年起,幾米大約每年安排一次海外活動。從馬來西亞、新加坡到墨西哥、義大利、瑞典、美國、日本,還希望有一天可以到中亞和非洲。2018年除了重點大戲波隆那書展,幾米並有一連串的北義大利巡迴座談行程。

在2018年波隆那書展攤位上,有一場《忘記親一下》義大利文版新書發表會。幾米簽書時,現場突然出現一個東方面孔,是當天上午蜂擁的洋人粉絲裡,唯一的華人讀者。這位當時正在杜林學電影的年輕人,一見幾米就忍不住痛哭失聲:「我從8歲開始讀你的書……你的繪本陪伴我整個童年,因為你的作品影響我,所以我也想創作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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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者見到幾米(左),激動落淚(林盈志攝)

這不是特殊案例,畢業於波隆那美術學院、近年出版首部繪本走出森林的小紅帽》的中國插畫家韓煦也提到,她將小紅帽改成一點一點學習感知世界,憑著勇氣與智慧化險為夷、走出森林的盲女,創作時第一個想到的即是幾米的《地下鐵》。

如同自己筆下的小紅帽,韓煦也靠著一點一點努力地臨摹:盲人手杖該怎麼拿?怎樣的姿勢才正確?幾米老師是怎麼畫的呢?

韓煦從初中開始讀幾米,第一本讀的是《月亮忘記了》。她說:「幾米老師的書給我很多啟發。我碰到很多編輯,也都表示他們是因為幾米才決定去當童書編輯。而我則剛好搭上中國的圖像文學風潮,這20年來,幾米繪本真的陪伴了好多人的青少年時光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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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圖畫書作家韓煦在贈予幾米的走出森林的小紅帽》書頁中留言感謝(周月英攝)

又哭又笑,波隆那書展現場直擊

2018年的波隆那書展第一天,研究圖畫書的義大利學者岡齊拉(Luca Ganzerla)先用義大利文朗讀幾段《時光電影院》,搭配幾米魔幻的畫作投影,別有一番風味,在場的兒童文學評論家柯倩華形容,「彷彿費里尼的電影」。

第二天,岡齊拉又在義大利出版社Camelozampa舉辦的新書發表會上朗讀整本《忘記親一下》。會中,幾米和他的義文譯者托奇歐(Silvia Torchio)突然同時輕笑起來,原來兩人轉頭互相撞見對方的淚容,忍不住一起又哭又笑。朗讀聲中,前幾排的讀者也同樣感動,各個淚眼婆娑。

截至2019年3月為止,幾米作品已在義大利售出12種,除《藍石頭》和《遺失了一隻貓》仍在出版作業中之外,其餘10種多由3家位於米蘭、杜林和帕多瓦的出版社發行。2018年的義大利巡講行程即囊括這些城市,譬如應歐洲設計學院(IED)之邀,赴米蘭分校、杜林分校與學插畫的學生交流;或者到這些城市的書店,與讀者相見歡。

在大學城帕多瓦的古城區裡,幾米在Perl Di Carota書店分享《忘記親一下》的創作機緣,許多大人小孩將書店擠得水洩不通。這本受日本「大地藝術祭」委託創作地景藝術而誕生的繪本,繽紛得讓目不轉睛的小朋友忘情大叫:「你畫得好漂亮!」

有別於孩子的興奮,許多成人讀者在這樣的分享現場經常感動流淚,就像碰到認識很久的老朋友。他們表示幾米的繪本不只好看,更讓人深深感受到故事中的溫度。因為幾米會拋丟出很簡單、很平常,平常到很少人會問起,卻是生命中極為重要的問題。譬如,「你有多久沒有擁抱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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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幾米在義大利巡迴座談(林盈志攝)

質與量都需要:文化不同,各國暢銷的繪本也不同

在幾米與讀者的各種互動中,其實可以分辨出不同文化對作品感受的差異。例如台灣讀者大多偏愛《向左走向右走》、《月亮忘記了》、《地下鐵》等彩色繪本;黑白畫冊配上隨筆的《又寂寞又美好》則在西班牙一炮而紅;在墨西哥書展現場,許多當地讀者也說此書是他們最愛的一本。

義大利人身為電影藝術的重要推動者,對於人生與藝術交錯的《時光電影院》則更有感觸。義大利安德森獎(Premio Andersen)的主辦單位《安德森雜誌》就盛讚:「美妙的故事像俄羅斯娃娃,揭開一層又看到一層,讓人分外感動」。

《安德森雜誌》對《忘記親一下》義文版的反應更是強烈:「幾米用他的五顏六色欺騙我們!他的書比乍看第一眼給我們的還要多更多。這是千變萬化的旅程,並設法包容與生命和光明相反的背面,這就是為何他可以講述無法形容的痛苦與孤單的原因。」

這或許正是作者、譯者和讀者在新書會上淚灑現場,哭成一團的原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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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忘記親一下》內頁(取自幾米官網

國外媒體介紹到幾米作品時,常跳脫記者職分寫起粉絲心得。比如哥倫比亞一位專欄作家寫到,「在波哥大書展裡發現幾米這本神奇的書,才讓這場書展變得特別」。她說,《藍石頭》是小王子等級的書,雖然輕薄短小,但分量極重,「我將這塊心中的藍寶石借給朋友,20分鐘後她用淚眼回應我。」

一名西班牙數位媒體《南方之聲》的記者,在開童書推薦書單時,對幾米是這樣介紹:「我承認帶他的書回家給孩子當禮物,更多是為了我自己,我比任何人都喜歡它。我經常重讀《月亮忘記了》,以便時時提醒自己,它對我有多重要。」

「神奇」是國外媒體經常用來形容幾米繪本的字眼,西班牙藝文雜誌如是說:「神奇與詩意這些詞彙已經被濫用了,直到遇上幾米,真正神奇的書,才回歸原始意義。」

除了媒體工作者在報端洩漏粉絲身分,國外讀者對幾米的熱愛,有時還會跨越語言隔閡來親近。像幾米的日本粉絲都會說中文,演講時不需翻譯即可進入脈絡,也對台灣相當有好感。

漢字同源的日本不稀奇,義文譯者托奇歐甚至開辦幾米的中文繪本工作坊,和其實不懂中文的義大利讀者一起大玩中文字形、中文發音與繪本圖像間的祕密,互動交流令人著迷的語言驚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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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米作品海外版本書封

強大的粉絲,成為在地最佳的翻譯與推手

托奇歐原就讀上海復旦大學,十多年前她在中國第一次看到《向左走,向右走》便驚為天人,很想認識這位作家。6年後她開始設法將這本書引進義大利,並親自擔任翻譯,成為幾米作品在長靴國最重要的推手,簡直有如村上春樹與賴明珠的翻版。差別是,托奇歐後來更進一步成為幾米義大利文版的代理人,還找來圖畫書專家岡齊拉協助推廣。

岡齊拉是托奇歐在粉絲頁「Jimmy's Friends」認識的臉友,專長為繪本史,同時在好幾家出版社擔任顧問。他想要更深入研究幾米的動機與托奇歐一拍即合,兩人至已合作了8本書。

托奇歐說:「我們努力將幾米文字中的詩意和情感轉譯成義大利文,新書發表會的重點不是為了行銷宣傳,而是希望更多讀者來感受幾米作品的特殊。他的作品有時並不是那麼容易讀懂,例如《藍石頭》有兩層意義,一個是故事層面,另一層是社會層面,包括人對動物、自然的殘害。」

擅長用較獨特的方法解讀詮釋幾米的岡齊拉則表示:「幾米喜歡我讀他的作品,讀者似乎也都喜歡。透過朗讀,可以進入書中的氛圍,更加理解人物的情感,進而聆聽到幾米想傳達的重要意念。」他認為幾米是個有深度的創作者,作品力量不只表現在圖像上,也醞藏在文字中。「他的文字是非常驚人的,具有高度的藝術,翻譯更是有難度。我希望協助讀者了解,幾米不只畫得好,同時也是個詩人。」

幾米作品豐富的色彩,在義大利出版業甚至造成了一定的門檻。「如今歐洲印製幾米的書,都固定在同一家印刷廠,對這家印刷廠而言,印幾米的書是一個頗高的挑戰,但他們非常樂意,且會花很多天的時間來調顏色。」托奇歐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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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起:義大利圖畫書學者岡齊拉、幾米、義文譯者托奇歐(周月英攝)

圖像的感染力,是跨越國界和語言的

因為在義大利出了10本書,慢慢累積了能量,幾米走在當地的路上都會被認出來。但幾米認為,這並非因為「我是誰」,而是因為故事,因為圖像的感染力。

他指出,簽書的時候,很多讀者帶來中文或英文版,他們購買時並不瞭解內容,單純因為圖像讓他們非常喜歡。「例如有位老太太說她在英國買了美國版,在義大利也買美國版,現在她才買到自己看得懂的義文版。還有一位老先生去北京,當地人送他一本《履歷表》,那是文字量非常高的書,可以想見他根本看不懂,但他覺得圖畫好有創意,因為實在太愛了,他便請人把內容全部翻成英文。」

童書評論者柯倩華說,很多語言的作品,我們因為看不懂,拿起來接著便放下了,對它失去興趣,但幾米做到他的圖像能「與人對話」,或許他把自己的悲傷或寂寞誠實地顯露出來,又或者那個畫面的想像力很特別,總之幾米的書可以帶給人某種程度的安慰,而且是很深的連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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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月亮忘記了》內頁(取自幾米官網

圖像能跨越語言的隔閡,確實是其他文學創作所沒有的特質,對新一代創作者不啻是件好事。柯倩華說,從北義巡迴可看到幾米的書在當地受到的歡迎,也讓我們思考──「你的舞台其實就是這整個世界」,創作者不是只能擁有台灣的讀者。

「幾米做這麼多書,有些書義大利讀者比較喜歡,有些書西班牙讀者比較喜歡。當你把舞台打開的時候,就會有更多的機會,總會在世界某個角落,正好有某些人喜歡你的作品。」

重要的是,創作者需要作品持續的累積。柯倩華指出,「不能第二、第三年就不見了,這樣會中斷讀者與作者互相認識跟熟悉的機會。」但另一方面,品質也很重要,不能一本書尚未成熟就急著推出來面市。「台灣每家出版社都有急著做原創的盲點,可是門檻太低。我們不是沒有新書,甚至按比例來講書還太多了,重點是品質不夠好,這是台灣面臨的問題。」

給新一代創作者,幾米:專注、勇敢,把時間留給作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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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義大利書店的櫥窗中展示的全是幾米作品。(林盈志攝)

對於持續創作這件事,幾米也分享自己的經驗,他說:「作者能做的最重要的事,就是把你的書做好。我把所有時間留給自己,然後全部投入創作。我是用20年做了這麼多書,才可能在義大利有8本書。」

幾米的成功不是靠幸運,而是他的作品裡有些「什麼」,把讀者拉了起來。他剛開始初探國際時,甚至還與國外的慣性逆反,遇到很大的困難。因為國外圖畫書的規格最多64頁,而他的書往往有一百多頁。然而20年過後,每個人都接受這樣的書了。

「我剛開始出書的時候,郝廣才還說你畫1本,人家可以畫5本,但我就是要畫這麼長;而且別人都做童書,但我想畫給大人看我就畫了。現在回頭想想,當時真的很勇敢。所以創作上,我覺得也許你會被打擊,但你不一定是錯的,你要相信你是真的很認真。」

幾米在台灣曾受到很大的打擊,被譏諷為了撈錢才不斷做書。他說:「當時我很沮喪,覺得天啊,我在別人眼中竟然是個浮濫的作者。可是回過頭來,我做的每本書都有它一段美好生命,做了這麼久,慢慢別人都接受它了,人家終於相信你了。」

幾米形容「創作是一條河流」,可能從一個山頭小溪慢慢匯集起來,中間也許會遇到石頭、遇到乾旱(例如書賣得很爛),他說:「這時千萬不要沮喪,因為你可能潛到底下,從另一邊冒出來。你不可能一下子就是長江、黃河,但創作氣要很長,慢慢就會變成比較大的河流,影響更多的人。最後如果你很厲害變成大海,你的覆蓋力就會很強,你就能給別人更多。」

創作也像電影一樣,不可能畫所有東西都要可愛。它是多元的,有的冷酷、有的幽默,所以幾米說,「當你的個性不適合走那個路線時,也不用去取悅,心態可以更開放一點。可是我們常常自我要求很高,有時就會覺得『我這個不太好』,這沒有關係,不可能一直都不好,但是要一直創作,一直讓別人看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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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米以《星空》獲頒葡萄牙阿馬多拉(Amadora)國際漫畫節「外國童書最佳插畫家獎」金獎(林盈志攝)

先有一定的作品量,才能打入沒去過的國家

2018年的波隆那盛會,韓國方面成績斐然,不僅如此,在書展攤位上,韓國館一路排下來,每家出版社每個人都堅守崗位賣版權,且推出的作品不取悅市場、讀者,而是突顯他們的實驗性、藝術性。

對此,幾米十分慨然:「我們台灣為什麼不行?我們的出版社呢?因為我們的社會普遍不支持藝術。我參加過很多書展,看到台灣館,其實每次我都很傷心,覺得都在做表面,要簽名、要拍照,可是這些都與書無關。」

「我們有這麼多入圍的插畫家,他們的新書在哪裡?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的出版可以跟作者共同前進嗎?他們的理想或創意,你們可以把它做得更好嗎?還是說創作者根本不想聽出版社的建議?」

幾米認為,倘若一個台灣作家可以在他從來沒去過的國度受到歡迎,其他的創作者應該也有理由自認「我也可以」。他說:「假設義大利買我們的書,一定也會想知道台灣還有沒有其他的創作者,然後葡萄牙難道不會跟進嗎?但這些是要累積的,也就是你要先擁有這麼多東西,你才能走進一個好的連環。」

幾米對所有有志圖畫書的創作者精神喊話:「好消息是,幾米40歲才開始,而你們還有很長的時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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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米(左)與國際知名圖畫書大師海倫.奧森柏莉(林盈志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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